分卷(39)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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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弟子只知道二师兄束寒云先一步离开寒山,前往龙城。次日清晨,龙城便传出武帝于禁中驾崩的消息。皇五子伏蔚御极称帝,以明年为靖天元年,册封寺和尚为护国法师。

龙城正在帝位更迭的腥风血雨之时,上官时宜与谢青鹤先后乘驾飞鸢,抵达风口浪尖。

没有人知道,从不涉及世俗政权的寒江剑派在乾元之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。事后得利的宗派是来自眉山南的寺与和尚,寒江剑派不曾在乾元之变中留下任何记载。

寒江剑派的弟子只知道,那日之后,归来的仅有掌门上官时宜一人。

大师兄谢青鹤重伤归隐,二师兄束寒云不知所踪。

十一年后。

密林之中,鸟雀虫鸣。

农人耕种的田垄砌得平整方正,微风一吹,稻穗硕硕弯腰。

收拾得雅致干净的木屋中,一边炊烟袅袅,一边熏香缭绕,使用时久泛起熟光的坐榻边上,还用木盘盛着新摘的柚子,带着淡淡的果香。

谢青鹤趿着木屐,正在收拾包袱。

喜着黑衣的云朝仍旧背着剑,空出双手给谢青鹤递各种东西,还忍不住苦口婆心地规劝:主人重伤多年未愈,眼看就是行功大成的时候,还请保重身体。江湖传闻或有夸大之处,不若遣仆前往探查详情,真有了确凿的实证,再报予主人,另行处置。

你要出去玩,我也从未禁着。若是待得腻歪了,尽可以自行离去。

谢青鹤并不理会他的劝说,收拾好自己常用的药丸,又开了药匣子,找了些伤药一一归置好。

从前出门喜欢带衣裳,带面脂口脂,如今年纪大了,带的大包大包的全是药。

在家千日好,出门万事难。自从龙城重伤之后,谢青鹤添了呕血的病症,情绪激动就喷血,喷得浑身孱弱、伤及根本,只能靠药丸续命。他常吃的药丸用料极其珍贵,若不事先准备好,临时要找地方配齐,基本上不可能。

仆担心主人的身体。云朝帮着谢青鹤塞东西。

一盒子蜜膏刚刚塞进包袱,又被谢青鹤捡了出来放回原处。云朝便有些讪讪。

你不是服侍人的材料,我这里也不需要剑侍。早些年我身子不适,差遣了你些许时日,有些旧恩旧惠也都偿清了。现如今你实在不必在我身边跟前跟后、管东管西。谢青鹤打好包袱。

可云朝也不是第一次困惑了,仆离了主人,又要做什么呢?

砍柴做饭,喂马放羊,如今做什么,以后也做什么。谢青鹤打开金银匣子,给云朝抓了一把金票,一把银票,不要杀人放火,也不要抢劫盗窃,钱花光了自己挣省着点也够你做一辈子富家翁了。

云朝委委屈屈地说:那仆现在不也是砍柴做饭么?为何要离开呢?

因为你现在越来越唠叨了!什么都想管。谢青鹤没好气地说。

仆只是担心主人的身体云朝更委屈了。

这十多年来,若不是他叨叨叨,主人能振作起来好好养伤么?

主人刚回来的时候,常常三五天只吃一顿饭,没日没夜的昏睡,意识清醒也不愿意睁眼,好像睡死了就能不知世事似的。内伤不喝药,外伤不处置,那么爱洁喜净的性子,伤口化脓了都不肯管。

云朝本也不是爱啰嗦的性子,更不敢冒犯主人,实在是逼得没有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叨叨。

竖在门口的一根竹尺突然飞入谢青鹤手中。

见竹尺直奔自己面门,云朝下意识反手欲拔剑,手心稳稳握住剑柄,突然想起对自己下手的是主人,这一只手握住了剑柄,却始终没有将长剑拔出。

宛如灵蛇般袭来的竹尺停在鼻翼处,轻轻拍了他脸颊一下,谢青鹤道:出手。

云朝将握剑的手松垂下,低头道:仆走就是。主人息怒。

谢青鹤有些无奈,说:你一心一意担心我的身体,咱俩试试手。你若打得过我,我让你随侍。若是打不过我,拿着我给你的银票,自找逍遥去。

云朝看他脸色,知道他从不说气话,躬身道:仆得罪了。

为了继续留在谢青鹤身边,云朝自然要尽十分努力,绝不敢轻佻放水。

只因谢青鹤手中是一把做手工用的竹尺,云朝便没有拔剑出鞘,仅以剑鞘格挡挑刺。

他是来自二千三百年前的剑修,一生之中杀戮无数,经验极其丰富,谢青鹤用以御敌的,则仅仅是寒江剑派的十五龄剑。五年拳脚,十年飞矢,习武十五年之后,方才习剑。

交手区区二十招,云朝胳膊上就被抽了十八下,眉心被戳了一下,心口被戳了一下。

换句话说,谢青鹤招招都不落空!每次交手都能重伤他。

二十招一过,谢青鹤撤身收回竹尺,说:服不服?

云朝藏在衣服底下的胳膊已经被抽出好多道道,唯一露在外边的额头上也有一个红印儿,他嘴角微微抽搐,半晌才说:主人剑技无双,仆心服口服。不过,您身体沉重,心力不继,二十招一过便是强弩之末,现在只怕就打不过仆了。以仆之见,还请主人准许仆随侍身侧,以策万全。

谢青鹤藏在袖中握着主持的手果然微微颤抖,他叹了口气:家贼难防。

云朝随身服侍了他十多年,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,换了其他人,肯定看不出他的虚弱。

行吧。把你的包袱裹好,跟我出门去。谢青鹤妥协。

跟云朝打了一架,谢青鹤累得不想动。想着云朝打包袱还得一两个时辰,毕竟是出远门,这玩意儿那东西不得带齐?他还想着是不是回屋躺下,眯上一觉。

哪晓得才脱了木屐,还没穿上睡觉的袜子,云朝就拎着包袱候在了门外。

主人,仆打包好了。

你会赶车吗?

会。

那你先去砍木头,做上一辆马车。

是。

给云朝派了起码得耽误三五天的活儿,谢青鹤翻身躺在床上,平静地闭上眼。

他隐居在此处,原本不想再过问世事。对此世间人而言,不过是短短的十一年过去了。谢青鹤时常入魔,经历无数种别样人生,早已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。

谢青鹤渐渐地发现,已成过去的悲剧,很容易被改写成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
因为,那过去的一切,都是被注定的,不改变的。慈母就是慈母,恶父就是恶父,贪官总要草菅人命,明君总会在最后关头赶来做主。他拿到了堕魔经历过的剧本,对一切洞若观火,给自己、给自己认为值得的人写上一个完美的结局,简直不要太简单。

他替那么多入魔之人走出了困境,他把所有魔类都活成了谢青鹤,轻松潇洒地划上了句点。

可是,他自己呢?

世间最难者,求之不得。

谢青鹤并没有把自己的人生活得完满。

他是寒江剑派的掌门大弟子,却未能如愿继承掌门之位,反而远走他乡,归隐山林。

他曾有一位相约白首的爱侣,却也不能朝夕相处,恩爱不疑。反而痛失所爱,黯然消沉。

从他龙城吞魔至今,已经十六年了。他的身体没能恢复,被他吞噬的群魔也未曾消失,他那么努力地修行,那么努力地想要把一切都安排好,可他的处境也并未变得更好。

彩云易散,人心易变。

纷纭尘世之中,谁又能保证一定能给自己的故事,书写上完美的结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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